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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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老板說完這些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十歲，佝僂著腰身，被花子攙扶著扶進了家裏，禍時目送著兩人靠在一起緩步走進房間，一點點被暗色吞噬。
他們相互是世界上最後的依靠，也唯有他們才能感同身受，可憐對方。
禍時沒有告別，抱著兩個小家夥飛快竄上山林，他們兩個是偷偷跑下山的，繼國家現在戒嚴，要是等繼國老爺回去一看自家兩個兒子丟了，遷怒家將先不說，如果怨恨上這個村子裏的居民，舉兵來殺，那會釀成一場血案。
緊趕慢趕，三人終於在繼國回家前趕到了家裏，並在找了他一天的、慌亂的六神無主害怕被繼國責罰的家將前路面，低頭乖巧的道了歉，那些家將面面相覷，埋了一天的怒火在爆發前的那一刻繼國老爺回來了。
兩方人馬擡頭對視，家將們隱晦的相互看了一眼，連忙向繼國老爺行禮問好，繼國老爺覺得奇怪，為什麽你們都站在一起？
家將臉上勾起一個討好的笑容：“少爺纏著我們練習，所以大家都圍在一起和少爺一起訓練。”
巖勝跟著禍時從山下跑上來，渾身都是汗，一張小臉紅撲撲的，真像是練習了一天刀法的樣子，繼國老爺沒起疑。
聽見自家兒子這麽勤奮努力，繼國在山腳被人堵路、纏著的不悅都煙消雲散了，可那點喜悅絲毫沒有露出，也不知道什麽毛病，作為父母的好像稍微露出點和顏悅色就好像低人一等一樣，只有不斷的催促和鞭撻，才能養出個聽話、孝順又厲害的孩子。
所以繼國心裏高興著，臉上黑沈著臉斥責巖勝給家將們添麻煩，讓他明天訓練加倍。
巖勝很少從父親那裏得到好臉，小小年紀就會藏著自己的真實表情，心裏的低落沒有在面上展露，他低著頭認真應答著，接受教訓，長年累月的經驗告訴他，這個時候低頭就對了，反抗父親沒有任何好處。
繼國也被巖勝的態度取悅了，大手一揮讓巖勝回房間。
巖勝轉頭就去了緣一的狗洞。
緣一幹了一天的活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在撒嬌。
他側著身子躺在禍時的大腿上，任由禍時一下一下給他順著頭發，臉上露出貓兒一樣舒服的表情。
巖勝眼神空洞片刻，隨後默默坐在房間角落，第一次覺得這個家不管哪裏都不屬於他。
他永遠無法從父親那裏得到的稱讚，無法像緣一順從自己的本能行動。
他抱著自己的膝蓋，靠在角落，心裏帶著你怎麽還不來跟我說話的委屈。
面上則是說：“這麽大了，怎麽還跟別人撒嬌？”
緣一在哥哥爬進自己的狗洞時就蹭地坐了起來，無論何時，無論分別多久，哥哥的到來都讓他歡喜不已。
他聽見巖勝的話眼睛中閃過一絲茫然。
禍時一手搭在緣一的肩膀上薅著他的頭發，聞言笑了一下說：“這個年紀不撒嬌什麽時候撒嬌？”
巖勝：“...”
好像很有道理，但他就是不服氣！
不然，那他過往遭到的父親打罵算什麽，他這些年的辛苦算什麽？
這三疊大的房間很小，禍時跪在地板上向前蹭兩步就能摸到巖勝的小臉，可憐道：“又被父親罵了？哎，可是因為擅自下山的事？”
這個導致巖勝下山的罪魁禍首在這裏唉聲嘆氣，嘆得巖勝怒火攻心，那點失落與低沈一哄而散，被怒火主導，猙獰著一張臉猛然撲到禍時身上跨坐在腰間把人壓到在地，惱羞成怒道：“才不是！”
禍時也沒反抗，躺在地上，青黑色的發絲散了一地，他“哦”了一聲，好整以暇地看著巖勝，挑眉：“那是因為什麽？總不能你父親事事找你茬吧。”
還真是。
巖勝跟戳了一針的皮球一下子洩了氣，從禍時身上下來，又縮回了墻角，半響道：“這些事我已經習慣了。我相信父親大人是為了領地的民眾，為了自身實力的增長才每日訓練的，可今天父親大人為什麽沒有幫村民？”
這是一直以來的信仰動搖了。把緣一關在三疊大的屋子裏，把巖勝逼成那副瘋狂的模樣，繼國大人功不可沒。禍時想帶著巖勝從過往的束縛中走出來，認清自己被灌輸的認知並不完全是正確的，去反抗他的父親，等他不在的時候也能跟緣一互相攙扶下去。
但不是現在這幅恍然世界崩潰的樣子。
禍時思索半響，還是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不是沒有幫，而是幫不了。”
巖勝一楞：“幫不了？”
“村民在請求武士幫忙前，肯定自己先在山裏找了好幾圈，跟保衛領地的武士不同，那些村民大都在山中討生活，對山林的熟悉遠超你父親，他們都沒找到，更何況不知內情的繼國大人？盤踞山中多年，搶奪了不少孩子的罪魁禍首肯定也熟知山中情況。你父親無功而返是必然的。”
禍時放緩了語速，將自己的想法一段段掰碎了放在巖勝手裏：“你父親沒有道理找見了賊人卻不殺，也沒必要無視村民的請求以至民怨四起。或許他是個活在自己世界裏，想要周圍圍著他轉的混蛋大人，但身為武士，他做好了自己的職責。”
聽著這一通話裏飛快略過的一句混蛋，巖勝先是下意識地皺眉，不允許任何人辱罵他的父親，可是細細一想，這句話真罵對了，起碼因為訓練也被罵的今天巖勝決定忽略禍時的這一詞語。
他追問道：“那你知道綁走了花子小姐哥哥的賊人在哪兒嗎？”
不知為何，他看著禍時溫潤、平和的眉眼，下意識篤信他知道些什麽，而且是很重要的信息。
禍時頓時聳了聳肩膀，那點讓人相信的平和氣息一下子消散了，反而有些吊兒郎當：“我怎麽知道？我只是來你家混吃混喝的，要是我比你父親還強，還至於混吃混喝？”
說得太理所當然，太理直氣壯，巖勝覺得自己認為禍時靠譜簡直是世界上最扯淡的笑話。
他轉頭抱著緣一滾到被褥裏，沒好氣地說了聲“晚安”，就不理這個氣得他心肝肺都在疼的人。
兩人畢竟是小孩子，大半夜裝睡，裝了沒幾秒就成了真睡了，沒一會從被褥裏響出輕微的鼾聲。
禍時幫兩人掖了掖被角，這才輕手輕腳出了狗洞，輕松翻過墻院向山中走去。
第一個孩子失蹤後，村子裏的人肯定會加強對自家孩子的看管，可無論怎麽緊張無論怎麽註意，孩子還是一個接一個的消失，說不定跟鬼有關，奇怪的血鬼術說不定有能悄無聲息運走一個人。
這個年代的人們連飯都吃不飽，多一張嘴就要多一口飯，有的人家看見自己少了兩個孩子說不定還會松一口氣，有的人家一時悲痛過幾年也會被孩子的誕生沖垮那點陰郁。
在這個年代，人命最不值錢。
這也是村子依舊繁華，村民依舊努力過自己生活的原因。
他們沒有時間去哀嘆自己丟失的孩子。
唯有夜晚降臨，等一天的勞累結束，他們躺在床上等著被蟲子啃噬的天花板、看著陳舊的屋子，記憶才會一點點轉向過往，想起自己的失蹤的孩子吧。
連思念都得小心翼翼，畏畏縮縮。
他們的忍讓，讓鬼有了肆無忌憚的底氣，每年偷幾個孩子走，在他眼裏說不定就跟度假一樣。
禍時鉆入林子，魈仙人在他識海中指明空氣中來鬼的腥臭味的方向。
禍時拒絕了仙人現在接管他的身體，他無法斷定鬼的強大的程度，如果他的感知敏銳，提前發覺仙人身上淩人的氣息逃跑，那就得不償失了。
禍時臉上裝出畏懼而惶恐的神色，抱著手臂在山中轉圈，像是個迷路在山中的愚蠢人類。
希望那鬼不要辜負他的演技盡快上鉤。
他在拿自己釣魚。
林中陰翳，偶爾響出空寂而淒涼的烏鴉叫，添了幾分鬼氣森森。
白日，樹冠層疊的林中都黑得滲人，無法看清角落的黑暗如影隨形，到了晚上，這黑暗就像深淵，你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被吞入深淵。
禍時踩在草葉上，發出嚓嚓聲響，周圍的暗處潛藏著不少蟲鳥野獸，幽幽註視著，等待著獵物驚慌失措一哄而上。
不知在林中走了多久，魈仙人在腦中提醒著有東西靠近，禍時點點頭，他沒有自大到認為自己體術能抵的過鬼的攻擊。
他沈心靜氣地等待著，等著鬼向他張開血盆大口，被他血液的味道吸引而理智混亂，再無逃跑心思時再讓魈仙人掌控他的身體轉身攻擊。
簌簌...
草葉地面發出了游蛇般的聲響，一點點靠近，聲音越來越響，直到腳腕傳來冰冷滑膩的觸感...！
就是現在！
魈猛然睜眼！
禍時那雙黑到極致的眸子被璀璨的金光充斥，散落在肩上的碎發自尖尖一路往上延伸墨綠，他擡手在空氣中一摸，一把通體綠色的長槍便出現手中，他正要回身格擋，兩道身影分別從草叢中鉆出來，其中一道身影手持匕首回旋著身體借力砍下，斷肉失去身體的連接飛灑在空中，也是這時，禍時才看清那游蛇般抓住自己腳踝的是什麽東西，長滿肉瘤散發著讓人頭暈目眩氣息的刺鼻腥臭味的觸手。
緣一砍下觸手把匕首橫在身前，以往可以稱為死寂平淡的神情此刻被陰沈、狠厲充斥，整張臉沈在陰影中，唯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顯露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獵物。
那肉瘤觸手被砍了一刀，因為疼痛瘋狂的在空中拍打，發出咻的破空聲，如同烏鴉一般淒慘哀嚎尖銳響起，刺痛耳膜。
巖勝也從草叢中鉆出來，被那怪物一樣的肉瘤嚇得小臉蒼白，身體打顫，但看著緣一從未展露過的強大與威嚴，他如論如何都無法後退，他強硬的擋在禍時的身體前，故作鎮定道：“別怕，躲我們身後。”
魈的目光飛快從這兩個孩子身上滑過放在被黑暗藏匿而看不清楚的深林中，閃過一絲懊惱，將註意力放在鬼的身上卻沒有發覺這兩個孩子過來。
就在這時，因為吃痛而在空中胡亂拍打的肉藤猛然頓住，上面霎時長滿了無數只眼睛，仇恨地看著眼前渺小的人類，林中徹底沈寂下來，連蟲鳴鳥叫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好像那林中深處藏著妖魔鬼怪。
那肉藤有理智一般探著頭看著眾人，被砍斷的一截肢體流著腥臭的紫色膿液，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著，緣一沒給他愈合的時間，再次上前，速度之快如同瞬間移動，幾乎眨眼就到了肉藤前攔腰砍斷，那肉藤又發出淒厲的哀嚎，好像除了外表給人的恐懼外沒別的手段攻擊。
自以為看出了肉藤虛張聲勢得巖勝穩住心神，手中拿著閃爍著銳利寒光的長刀大喊著如同給自己打氣般攻了上去！
可他才走了一步，就猛地被魈抱在懷裏，巖勝的後背撞在禍時胸口上，“嘶”了一聲，正要開口就見自己騰空而起，居然擺脫了重力落在了高處粗壯的樹枝上，緣一也隨即而至，在樹間幾個跳躍落在身邊，震得巖勝三觀都在顫抖，難道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不會飛嗎？？
他猛然轉頭，半是震驚半是迷茫地問：“你不是身體柔弱除了混吃混喝什麽都不會的...”
巖勝一眼撞進了魈的金眸中，失了聲。
明明是同一張臉，但那插科打諢的輕松與平和消失後，呈現在臉上的平靜與淡漠生出沈重的威壓，不知是否是錯覺，巖勝甚至在那金眸中看出一絲神性。
他失聲片刻，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嗓子，聲音因為震驚都拐了彎：
“你誰？？”
巖勝：“他們都欺負我，只有我不會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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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說完這些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十歲，佝僂著腰身，被花子攙扶著扶進了家裏，禍時目送著兩人靠在一起緩步走進房間，一點點被暗色吞噬。
他們相互是世界上最後的依靠，也唯有他們才能感同身受，可憐對方。
禍時沒有告別，抱著兩個小家夥飛快竄上山林，他們兩個是偷偷跑下山的，繼國家現在戒嚴，要是等繼國老爺回去一看自家兩個兒子丟了，遷怒家將先不說，如果怨恨上這個村子裏的居民，舉兵來殺，那會釀成一場血案。
緊趕慢趕，三人終於在繼國回家前趕到了家裏，並在找了他一天的、慌亂的六神無主害怕被繼國責罰的家將前路面，低頭乖巧的道了歉，那些家將面面相覷，埋了一天的怒火在爆發前的那一刻繼國老爺回來了。
兩方人馬擡頭對視，家將們隱晦的相互看了一眼，連忙向繼國老爺行禮問好，繼國老爺覺得奇怪，為什麽你們都站在一起？
家將臉上勾起一個討好的笑容：“少爺纏著我們練習，所以大家都圍在一起和少爺一起訓練。”
巖勝跟著禍時從山下跑上來，渾身都是汗，一張小臉紅撲撲的，真像是練習了一天刀法的樣子，繼國老爺沒起疑。
聽見自家兒子這麽勤奮努力，繼國在山腳被人堵路、纏著的不悅都煙消雲散了，可那點喜悅絲毫沒有露出，也不知道什麽毛病，作為父母的好像稍微露出點和顏悅色就好像低人一等一樣，只有不斷的催促和鞭撻，才能養出個聽話、孝順又厲害的孩子。
所以繼國心裏高興著，臉上黑沈著臉斥責巖勝給家將們添麻煩，讓他明天訓練加倍。
巖勝很少從父親那裏得到好臉，小小年紀就會藏著自己的真實表情，心裏的低落沒有在面上展露，他低著頭認真應答著，接受教訓，長年累月的經驗告訴他，這個時候低頭就對了，反抗父親沒有任何好處。
繼國也被巖勝的態度取悅了，大手一揮讓巖勝回房間。
巖勝轉頭就去了緣一的狗洞。
緣一幹了一天的活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在撒嬌。
他側著身子躺在禍時的大腿上，任由禍時一下一下給他順著頭發，臉上露出貓兒一樣舒服的表情。
巖勝眼神空洞片刻，隨後默默坐在房間角落，第一次覺得這個家不管哪裏都不屬於他。
他永遠無法從父親那裏得到的稱讚，無法像緣一順從自己的本能行動。
他抱著自己的膝蓋，靠在角落，心裏帶著你怎麽還不來跟我說話的委屈。
面上則是說：“這麽大了，怎麽還跟別人撒嬌？”
緣一在哥哥爬進自己的狗洞時就蹭地坐了起來，無論何時，無論分別多久，哥哥的到來都讓他歡喜不已。
他聽見巖勝的話眼睛中閃過一絲茫然。
禍時一手搭在緣一的肩膀上薅著他的頭發，聞言笑了一下說：“這個年紀不撒嬌什麽時候撒嬌？”
巖勝：“...”
好像很有道理，但他就是不服氣！
不然，那他過往遭到的父親打罵算什麽，他這些年的辛苦算什麽？
這三疊大的房間很小，禍時跪在地板上向前蹭兩步就能摸到巖勝的小臉，可憐道：“又被父親罵了？哎，可是因為擅自下山的事？”
這個導致巖勝下山的罪魁禍首在這裏唉聲嘆氣，嘆得巖勝怒火攻心，那點失落與低沈一哄而散，被怒火主導，猙獰著一張臉猛然撲到禍時身上跨坐在腰間把人壓到在地，惱羞成怒道：“才不是！”
禍時也沒反抗，躺在地上，青黑色的發絲散了一地，他“哦”了一聲，好整以暇地看著巖勝，挑眉：“那是因為什麽？總不能你父親事事找你茬吧。”
還真是。
巖勝跟戳了一針的皮球一下子洩了氣，從禍時身上下來，又縮回了墻角，半響道：“這些事我已經習慣了。我相信父親大人是為了領地的民眾，為了自身實力的增長才每日訓練的，可今天父親大人為什麽沒有幫村民？”
這是一直以來的信仰動搖了。把緣一關在三疊大的屋子裏，把巖勝逼成那副瘋狂的模樣，繼國大人功不可沒。禍時想帶著巖勝從過往的束縛中走出來，認清自己被灌輸的認知並不完全是正確的，去反抗他的父親，等他不在的時候也能跟緣一互相攙扶下去。
但不是現在這幅恍然世界崩潰的樣子。
禍時思索半響，還是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不是沒有幫，而是幫不了。”
巖勝一楞：“幫不了？”
“村民在請求武士幫忙前，肯定自己先在山裏找了好幾圈，跟保衛領地的武士不同，那些村民大都在山中討生活，對山林的熟悉遠超你父親，他們都沒找到，更何況不知內情的繼國大人？盤踞山中多年，搶奪了不少孩子的罪魁禍首肯定也熟知山中情況。你父親無功而返是必然的。”
禍時放緩了語速，將自己的想法一段段掰碎了放在巖勝手裏：“你父親沒有道理找見了賊人卻不殺，也沒必要無視村民的請求以至民怨四起。或許他是個活在自己世界裏，想要周圍圍著他轉的混蛋大人，但身為武士，他做好了自己的職責。”
聽著這一通話裏飛快略過的一句混蛋，巖勝先是下意識地皺眉，不允許任何人辱罵他的父親，可是細細一想，這句話真罵對了，起碼因為訓練也被罵的今天巖勝決定忽略禍時的這一詞語。
他追問道：“那你知道綁走了花子小姐哥哥的賊人在哪兒嗎？”
不知為何，他看著禍時溫潤、平和的眉眼，下意識篤信他知道些什麽，而且是很重要的信息。
禍時頓時聳了聳肩膀，那點讓人相信的平和氣息一下子消散了，反而有些吊兒郎當：“我怎麽知道？我只是來你家混吃混喝的，要是我比你父親還強，還至於混吃混喝？”
說得太理所當然，太理直氣壯，巖勝覺得自己認為禍時靠譜簡直是世界上最扯淡的笑話。
他轉頭抱著緣一滾到被褥裏，沒好氣地說了聲“晚安”，就不理這個氣得他心肝肺都在疼的人。
兩人畢竟是小孩子，大半夜裝睡，裝了沒幾秒就成了真睡了，沒一會從被褥裏響出輕微的鼾聲。
禍時幫兩人掖了掖被角，這才輕手輕腳出了狗洞，輕松翻過墻院向山中走去。
第一個孩子失蹤後，村子裏的人肯定會加強對自家孩子的看管，可無論怎麽緊張無論怎麽註意，孩子還是一個接一個的消失，說不定跟鬼有關，奇怪的血鬼術說不定有能悄無聲息運走一個人。
這個年代的人們連飯都吃不飽，多一張嘴就要多一口飯，有的人家看見自己少了兩個孩子說不定還會松一口氣，有的人家一時悲痛過幾年也會被孩子的誕生沖垮那點陰郁。
在這個年代，人命最不值錢。
這也是村子依舊繁華，村民依舊努力過自己生活的原因。
他們沒有時間去哀嘆自己丟失的孩子。
唯有夜晚降臨，等一天的勞累結束，他們躺在床上等著被蟲子啃噬的天花板、看著陳舊的屋子，記憶才會一點點轉向過往，想起自己的失蹤的孩子吧。
連思念都得小心翼翼，畏畏縮縮。
他們的忍讓，讓鬼有了肆無忌憚的底氣，每年偷幾個孩子走，在他眼裏說不定就跟度假一樣。
禍時鉆入林子，魈仙人在他識海中指明空氣中來鬼的腥臭味的方向。
禍時拒絕了仙人現在接管他的身體，他無法斷定鬼的強大的程度，如果他的感知敏銳，提前發覺仙人身上淩人的氣息逃跑，那就得不償失了。
禍時臉上裝出畏懼而惶恐的神色，抱著手臂在山中轉圈，像是個迷路在山中的愚蠢人類。
希望那鬼不要辜負他的演技盡快上鉤。
他在拿自己釣魚。
林中陰翳，偶爾響出空寂而淒涼的烏鴉叫，添了幾分鬼氣森森。
白日，樹冠層疊的林中都黑得滲人，無法看清角落的黑暗如影隨形，到了晚上，這黑暗就像深淵，你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被吞入深淵。
禍時踩在草葉上，發出嚓嚓聲響，周圍的暗處潛藏著不少蟲鳥野獸，幽幽註視著，等待著獵物驚慌失措一哄而上。
不知在林中走了多久，魈仙人在腦中提醒著有東西靠近，禍時點點頭，他沒有自大到認為自己體術能抵的過鬼的攻擊。
他沈心靜氣地等待著，等著鬼向他張開血盆大口，被他血液的味道吸引而理智混亂，再無逃跑心思時再讓魈仙人掌控他的身體轉身攻擊。
簌簌...
草葉地面發出了游蛇般的聲響，一點點靠近，聲音越來越響，直到腳腕傳來冰冷滑膩的觸感...！
就是現在！
魈猛然睜眼！
禍時那雙黑到極致的眸子被璀璨的金光充斥，散落在肩上的碎發自尖尖一路往上延伸墨綠，他擡手在空氣中一摸，一把通體綠色的長槍便出現手中，他正要回身格擋，兩道身影分別從草叢中鉆出來，其中一道身影手持匕首回旋著身體借力砍下，斷肉失去身體的連接飛灑在空中，也是這時，禍時才看清那游蛇般抓住自己腳踝的是什麽東西，長滿肉瘤散發著讓人頭暈目眩氣息的刺鼻腥臭味的觸手。
緣一砍下觸手把匕首橫在身前，以往可以稱為死寂平淡的神情此刻被陰沈、狠厲充斥，整張臉沈在陰影中，唯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顯露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獵物。
那肉瘤觸手被砍了一刀，因為疼痛瘋狂的在空中拍打，發出咻的破空聲，如同烏鴉一般淒慘哀嚎尖銳響起，刺痛耳膜。
巖勝也從草叢中鉆出來，被那怪物一樣的肉瘤嚇得小臉蒼白，身體打顫，但看著緣一從未展露過的強大與威嚴，他如論如何都無法後退，他強硬的擋在禍時的身體前，故作鎮定道：“別怕，躲我們身後。”
魈的目光飛快從這兩個孩子身上滑過放在被黑暗藏匿而看不清楚的深林中，閃過一絲懊惱，將註意力放在鬼的身上卻沒有發覺這兩個孩子過來。
就在這時，因為吃痛而在空中胡亂拍打的肉藤猛然頓住，上面霎時長滿了無數只眼睛，仇恨地看著眼前渺小的人類，林中徹底沈寂下來，連蟲鳴鳥叫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好像那林中深處藏著妖魔鬼怪。
那肉藤有理智一般探著頭看著眾人，被砍斷的一截肢體流著腥臭的紫色膿液，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著，緣一沒給他愈合的時間，再次上前，速度之快如同瞬間移動，幾乎眨眼就到了肉藤前攔腰砍斷，那肉藤又發出淒厲的哀嚎，好像除了外表給人的恐懼外沒別的手段攻擊。
自以為看出了肉藤虛張聲勢得巖勝穩住心神，手中拿著閃爍著銳利寒光的長刀大喊著如同給自己打氣般攻了上去！
可他才走了一步，就猛地被魈抱在懷裏，巖勝的後背撞在禍時胸口上，“嘶”了一聲，正要開口就見自己騰空而起，居然擺脫了重力落在了高處粗壯的樹枝上，緣一也隨即而至，在樹間幾個跳躍落在身邊，震得巖勝三觀都在顫抖，難道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不會飛嗎？？
他猛然轉頭，半是震驚半是迷茫地問：“你不是身體柔弱除了混吃混喝什麽都不會的...”
巖勝一眼撞進了魈的金眸中，失了聲。
明明是同一張臉，但那插科打諢的輕松與平和消失後，呈現在臉上的平靜與淡漠生出沈重的威壓，不知是否是錯覺，巖勝甚至在那金眸中看出一絲神性。
他失聲片刻，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嗓子，聲音因為震驚都拐了彎：
“你誰？？”
巖勝：“他們都欺負我，只有我不會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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